今天是 南京:阴-多云 5℃~11℃
加入收藏 |分享到:
您当前的位置:首页 > 文化 >> 正文

文化

【一心散文】客居临海

时间:2021-01-20 16:47:31  来源:  编辑:
临海,一个江南小城,旧台州府所在地。听其名,以为临近海滨,其实市区离最近的海尚有几十公里。茫茫海域,过于平面。倒是这四面环山、江河湖溪交织的临海,山多水盛,立体而有层次

  

    临海,一个江南小城,旧台州府所在地。听其名,以为临近海滨,其实市区离最近的海尚有几十公里。茫茫海域,过于平面。倒是这四面环山、江河湖溪交织的临海,山多水盛,立体而有层次。

 

    庚子年五月初五,我客居于临海。所谓“客居”,是指我租了间房子住下来。以前到异地,多是来去匆匆的过客,走马观花,鲜有体悟。

 

image002.jpg

 

    房子在老小区,七楼。清晨,启窗而观,天青云白。山不高,也不远,上面常常弥漫着白雾。北窗和南窗皆然,小城被环绕在云雾之下,显得缥缈而虚幻。云雾营造出的“仙境”之感,来自于我国古典美学的浸润。 “海上仙子国”,是宋代文天祥对临海的美称,实不为过!

 

    客居,是指寄居或迁居外地。我充其量算是暂时客居,没有身处异地他乡的瑟瑟悲凉。交通如此便利,无须车马劳顿,随时可以乘坐高铁回家。租的房屋虽旧虽高,但样样齐备,且能“高瞻远瞩”,抬眼可远望自然美景,低头可俯视俗世烟火。

 

    “客居”生活,是我向往的。像一千多年前的李白、杜甫、白居易、孟浩然等四百多位诗人,向往浙东山水。因而一路南下,且行且诗,历史版图上从此多了一条绝美的唐诗之路。他们途径临海,想必山水悦目、悦心,便抖落一身风尘,停留下来,纵情游玩。客居时间的长短,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临海的小山水,安静而迷人。他们在官场浮沉中动荡不安的心,彼时,如轻舟,漂在灵江平阔舒缓的水面。李白日后定是对临海念念不忘,因有诗云:“严光桐庐溪,谢客临海峤。功成谢人间,从此一投钓。”诗中所提的谢客,即谢灵运。这个喜欢把玩山水的东晋诗人,一不小心玩大了,开创了中国的山水诗派。

 

    谢灵运曾将古道修到临海,便于游山玩水。两百多年后的李白,追随而来,暗自钦羡,嗟叹:何时才能功成身退,追随偶像,在这烟波丽水间投钓!两个孤傲不羁的灵魂无法跨越时间,却在同一片山水里相遇,气息融合,共存! 临海灵动的山水愈发灵动。

 

    此后,顺着乌靴素履踏过的足迹,历代皆有追随者。时隔千年之后,我也踏上此地,有些恍然!那曾绽放在大唐盛世的野花,开了谢,谢了开,依然蓬勃地盛开在古老的唐诗之路上。

 

    在临海,我以一个现代客居者的身份去追寻曾经的客居者。来到巾山脚下,我想起顾况。这位有个性的诗人,曾主动请求到临海任新亭监一职,并悠然而诗:“家住双峰兰若边,一声秋磐发孤烟。山连极浦鸟飞尽,月上青林人未眠。”“双峰”即巾山,相传华胥子曾在巾山炼丹修道,得道成仙,驾鹤升天时头巾被风吹落,化作巾山双峰。

 

    顾况在巾山结庐而居,佛寺,钟声,炊烟,江岸,归鸟,明月,青林,空远而宁静。可见,他任职只是托词,醉情山水才是本意。客居于此,逍遥若仙,岂不乐哉!

 

    客居,就感情色彩而言,应属中性词。但在丰富的中华史册里,却呈现出不同的明暗色彩。有的隐于异地,以客居为乐,超然世外。顾况当如是!还有不少避难与被贬谪的客居者,多是被迫迁居。悲愤的心情,漂泊的路途,陌生的异地,他们遭遇的精神困顿与孤独,可想而知! “客居”一词,由此被蒙上了灰暗的色彩。骆宾王当属其一。

 

    一个秋日,我来到临海东湖的骆临海祠,拜访这位“初唐四杰”之一的才子。骆宾王仕途坎坷,被贬到临海前,经历了牢狱之灾,又逢母亲过世。心凄凄,路迢迢,同样沿着谢灵运开辟的道路,到达临海。他的心境与后来唐诗之路上翩然而来的诗人们不同,想要寄情山水,却心有不甘!江上清风,山间明月,让他沉醉,却没有软化他的忧国心结。其诗《久客临海有怀》:“天涯非日观,地屺望星楼。练光摇乱马,剑气上连牛。草湿姑苏夕,叶下洞庭秋。欲知凄断意,江上涉安流。”凄楚沉郁的背后暗藏着烈烈之志。铜像目光如炬,契合这种精神气质。后墙上书写着他的《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》,更是佐证。这篇“亘古一檄”并没有推翻武氏政权,倒是出众的文采,引发武则天的感慨:“有如此才,而使之沦落不偶,宰相之过也!”武则天的惜才大度改变不了骆宾王的一意孤行,其后,他随徐敬业起兵讨武失败,不知所踪。

 

    骆宾王怀才不遇,终身落魄。他自然想不到,自己暗淡的一生,竟然在客居过的临海留下了最浓墨重彩的印记-----后人将他尊称为“骆临海”,诗文命名为《骆临海集》。古人有以“地名”命名文集的习惯,但多是诗人的出生地,如《柳河东集》、《韩昌黎集》、《临川先生文集》。以客居之地命名的,不太多。

 

    一个人被一座城市铭记,一定关乎他的才学或品性。骆宾王两者兼而有之。他七岁就写出“鹅,鹅,鹅,曲项向天歌,白毛浮绿水,红掌拨清波。”的诗句,一生诗作颇丰,有“清拔”、“刚健”的风骨和气格。他的诗歌远比他的仕途闪亮,长久地辉映后代。

    骆宾王的品性,那首《在狱咏蝉》中的名句:“露重飞难进,风多响易沉。无人信高洁,谁为表余心?”以蝉自喻,足以表明。他被贬为临海县丞,虽郁郁不得志,但尽职尽责,颇得民心。最可贵的是他的尚文崇教的思想,为荒僻落后的台州打开了一扇封闭的门。

   

    引领人们从这扇锈迹斑斑的门里走出来,是七十年后。广文馆博士郑虔,时号郑文广,也被贬到临海。他和骆宾王一样,骨子里都有着近乎宗教般的忧国情怀。只是表现形式不同而已。郑文广从人生的黑暗时刻中很快醒来,既然前途茫茫不可知,不如安身立命。他发现这里文风未开,民风低俗,就决定以教化民众为己任,首办官学,择民间子弟启蒙教化。

 

    北宋陈公辅在《祝文》中记载:“教以正学,启以民善民彝,人始知学,去陋归儒,家家礼乐,人人诗书。”台州地区学风渐盛,后代人才辈出,因此他被尊称为“我台斯文之祖”。 如今,“千年台州府,满街文化人”这句盛赞,广为流传。台州成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,郑文广功不可没。他客居临海,直至离世。台州也永远留住了他,广文祠,广文坊,广文井,广文路……纪念一个人,最好的方式是以其命名和塑像。

 

    临海还有一个重要的客居者------戚继光。他的塑像站在高处,和那道现存四千多米的江南长城浑然一体,共同守卫着这方水土。我爬上198级台阶,步入揽胜门,高大的雕像赫然入目,战袍飞扬,意气风发。明嘉靖三十五年,戚继光奉命镇守临海等周边地区,抵御倭敌,保境安民。他有智有勇,先将建于晋代的台州府古城墙(江南长城)加高加厚,自创了“双层敌台”这一军事设施,然后自编“戚家军”,自设“鸳鸯阵”,九战九捷,屡败倭寇,名闻四方。他改建的 “江南长城”,既能御敌,又可防洪。他后来又将双层敌台的设计应用到北方长城,江南长城因此被誉为北方长城的“师范”和“蓝本”。戚继光在临海八年的客居生活,也是此生最为辉煌的一段时光!

 

image004.jpg

 

    行走在江南长城,两旁灰旧的城墙以静默的方式与我对视。那是历经风霜雨雪、洪水侵袭、烽烟滚滚后的静默,像一个沧桑的老者,深沉而隐秘。

 

    到达江南长城最高处-------白云楼,俯瞰。长城蜿蜒而下,伸向巾山深处。古老的山峰、石塔、佛寺、灵江、东湖、亭阁、曲桥、瓮城、城门、老街、里坊……千年台州府的格局犹存,幸哉!它们都是时间的记录者,记录着小城千年的过往人事。

 

    我,一个现代追随者,沿着那些客居者或轻快、或沉重、或坚实的足迹前行。行者无言,山水有声!    作者 一心

下一篇:返回列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