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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一心散文】绣花鞋与铜水车

时间:2020-08-03 09:17:31  来源:  编辑:
奶奶的命运可以用十双绣花鞋作为分界线。 这之前,她是地主家的小姐,从小父母先后离世,跟随爷爷奶奶生活。和当时不少富家女子一样,绣楼是她的主要世界。初春时节,阳光会斜

  

 

奶奶的命运可以用十双绣花鞋作为分界线。

 

    这之前,她是地主家的小姐,从小父母先后离世,跟随爷爷奶奶生活。和当时不少富家女子一样,绣楼是她的主要世界。初春时节,阳光会斜斜地照进老式木窗。一个女子坐在金色的光线里,清颜秀目,手在竹制的圆绷子上飞针走线。

 

    画面唯美,纯粹是我的想象,但还是有合理性的。父亲说,奶奶长相清秀,人又聪明,能把看到的自然美景画下来。不是照葫芦画瓢,而是进行恰到好处的设计,再绣出来,极美,极妙!她的刺绣作品常被人借去做范本,所以女红远近有名。

 

 

    年轻时的奶奶,除了描花绣草,不知是否对外面的世界有过隐秘的向往。据说家里曾请过先生,教她和两个姑姑读书识字。她有些文化,想必也是有些思想的。

 

    可是,旧时代的女性,除了顺命,任何忤逆之心都会被刈剪。何况在这个封闭的川东小县城,她的那些思想顶多像自己随意设计的绣花图案,无论如何也越不出绷子的框围。

 

    婚姻亦是如此!不管心里有多少花花草草,最终也不能不听从别人抑或命运的安排。嫁给爷爷,是她无法逃离的宿命!

 

    爷爷的上几代家境富裕,河坝里的三架铜水车就是明证。父亲说他小时候,常常在黄昏时和伙伴们去河坝玩耍。三架铜水车在紫红色的霞光里赫然醒目,和岸上的大树一起倒映在大河里。那时铜水车已换主人。曾几何时,它灌溉的大片良田,都只属于易姓家族。

 

    据说,易家败落是有预兆的。后院竹林里栖居多年的几只白鹤,某个秋日,呼啦啦地飞出去,再没回来。果然,当年年底,棒老二(土匪)绑架了太爷爷,砍掉他半截手指,逼着写血书,让家人赎命。结果,家人挑了许多担粮食和白银,赎回了人。

 

    至于到底有多少担,村里的老辈儿说法不一,但数量都不少。易家卖田赎人,财气大伤,自此五兄弟分了家。

 

    爷爷小时候是典型的少爷,备受娇宠,每天吃喝玩乐,只负责享受。成家前,爷爷和他的兄弟又分了家。就这样,家里尚有良田肥畜,开着粉坊,梁上挂满一排排熏黄的腊肉,境况比普通人家要殷实。奶奶嫁过来,算得上门当户对。

 

    她的陪嫁物品也着实不少,铜盆、衣柜、箱子、梳妆台、水烟壶……应有尽有。奶奶结婚第二天,必须亲自干家务,被迫剪掉了一寸长的指甲。又逢雨天,屋里屋外地走,老湿鞋,那天她先后换了十双绣花鞋。

 

    婚后的生活算不上如意,奶奶对生计不在行。不久,分家时的几十头猪又发瘟病,全死光了,损失不小。爷爷依旧有“少爷病”,他不抽烟,不喝酒,但喜欢听戏、看书、泡茶馆,外面还养着相好的。对家里的情况不太操心,没钱花了就卖粮食,直至卖掉粉坊。

 

 

    家越败越穷,孩子越生越多,又赶上土改分田,生活每况愈下,直至入不敷出的地步。彼时,易家的辉煌早已成为过去,几间破旧的房屋与河边寂寞的铜水车一样,在流转的时间里渐渐老去,老成了江湖上一段似有似无的传说。

 

    奶奶为自己亲手制作的绣花鞋,并没有给她带来红艳艳的幸福。那双一度缠裹又中途解放的小脚,自从踏入易家,就步履不稳地奔波在越来越艰难的日子里。

 

    简单地说,她的不幸正是应了古人那句话,“女怕嫁错郎”。她性格温和,管不住爷爷,还常常挨打。有次奶奶说了几句气话,爷爷操起一个板凳,直接扔过去,砸到奶奶的头上。奶奶晕过去好一会儿,后来被邻居发现。醒后,她哭着爬起来,洗把脸上的血和泪,继续干活。

 

    我七岁时回老家,见过爷爷。他坐在光线昏暗的老屋里,穿着黑衣裤,拿着长烟杆。眼睛很大,往外鼓,看起来有些吓人。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冷冷地打了个转,就移向旁边的弟弟,并示意他走过去。他把弟弟抱在怀里,笑眯眯地东看看,西瞅瞅,像欣赏一个珍贵的物品。

 

    我的心里顿时涌出莫名的嫉妒和失落,甚至有些愤怒。长大了,才懂得那种表情是一种子孙绵延的快慰。父亲说我当时怎么也不肯叫爷爷,当然,以后也没叫过,那是最后一次见他。

 

    后来,姑姑告诉我,爷爷重男轻女,她身上有不少疤,都是小时候被他打的。下手也狠,如若没有奶奶阻挡,有几次差点被打残。

 

    爷爷性格暴躁,在家里常常鼓着眼睛打骂人。但他有一个优点,闲暇时喜欢看书。家里曾有不少线装书,包括家谱,文革时期被迫付之以炬。

 

    爷爷当年看书是怎样的场景,是否像笑着看怀里的弟弟一样。父亲说,爷爷有时高兴了,会给他们讲书里的故事,而且讲得栩栩如生。爷爷讲故事时,一定眼神柔和,脸有笑意,这是他给予这个贫寒而压抑的家庭难得的温情。对于奶奶,这点儿温情,或许是她暗黑孤冷的婚姻世界里唯一明亮的暖色。

 

    奶奶性格柔,心肠软。小时候父母去得早,两个姑姑和她年龄相仿,总是欺负她。她习惯了忍气吞声,而且这辈子见不得可怜人。看到别人有难处,马上放下手中的活去帮忙。碗里有半碗饭,看到讨饭的也要递过去。

 

    但凡村里有调节家事、识文断字、婚嫁丧病之需,她总尽力帮忙。奶奶究竟做过多少好事,我无法知道。小时候回老家,确切的说,是回父母的老家。在那些陌生的亲戚和村民的嘴里,听得最多的内容就是奶奶的好。

 

    一个人得做多少好事,才被许多人认可。即使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庄,世事沧桑中同样能彰显出善恶美丑。

 

    奶奶1920年出生,1965年去世,只活了45年。能活到这个年纪,也实属不易。她小时候,曾到县城的关八字那里算过命。关八字眼瞎心明,相传算命很准,他说这个女娃儿只能活到18岁。奶奶竟然顺利地活到19岁,结婚前,又去找关八字算婚姻。他掐指一算,摇摇头说,这是个死八字,还算什么!可听说人还在,就预言最多活不过22岁。

 

    奶奶22岁那年生完孩子长了乳疮,久治不愈,差点丢命,最终却过了这一关。家人把这事告诉了关八字,他惊奇地说,这个人估计心好,行了不少善亊,她的阳寿我算不出了。

 

    父亲无数次讲过这些事,于是,平凡的奶奶带给我莫名的神秘感。这种神秘感,贯穿了我的整个少年时代。

 

    犹记得那天晚上,似乎与往日不同,有股不可言说的诡秘气息。

 

    一切是从那个男人开始的。暮色沉晖中,戈壁滩上一片橙黄。我和弟弟在院子外面追闹。那个男人突然从西边的拐角出现,他体形矮壮,两只外八字脚朝不同方向迈,却殊途同归,鸭子一样摆到我家院门口。他冲我们笑了笑,眼神有些幽暗。然后径直走进院子,用浓重的川音喊了声哥哥、嫂子。父母赶紧掀开门帘,把他迎进去,并神色严厉地勒令我们在门外待着,不许进屋!

 

    “有人来就说家里有事儿,别让进,你俩听到了吗?”母亲叮嘱完,鬼鬼祟祟地张望了一下四周,正欲关门,父亲说,别关紧,留条缝儿,不然她进不来!

 

    不是不让人进吗,那能进的是谁?我一头雾水。若是平时,这会儿我们应该在模仿那人的鸭步,并以此为乐。可现在却没了兴趣,只想回屋去看个究竟。无聊地玩了会儿,天暗下来。我们趴在窗前,窗帘遮得严严实实,什么也看不见,这可是家里从未有过的情况。

 

    高原的初冬,寒风四伏,像黑暗里一群窥伺的小兽,瞅着空儿往衣领、袖口、裤管里钻。我和弟弟只好瑟缩着身子并排坐在门口的一条长凳上,尖着耳朵细听屋内的动静。兴奋和恐惧,让每一秒时间都变得无比漫长。

 

    屋里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,闷闷的,似有什么东西蒙着,含糊不清。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急切,像在询问什么,也听不分明。不知何时,一股野风突然蹿过来,门帘被猛力掀起,拍在脸上。门吱嘎一声响,仿佛有人推。我们吓得跳起来,清寒的月光下,弟弟满脸惊慌,吸了一下小蛇般探出头的鼻涕,摇着我的胳膊说,姐,咱们进屋吧!

 

    我早就按捺不住了,掀开门帘,轻推房门,潜入外屋,再贴着门框偷眼往里屋看。里面香雾缭绕,烛火摇曳,气氛诡异。那人埋头伏在八仙桌上,坐着,仔细看脸上贴着一张黄纸。脚不挨地,却在桌下前后划动,像在走路,依然是外八字。嘴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,准确地说是唱。

 

    父母坐在对面,看不到脸。父亲身体前倾,边听边问,内容很陌生。不一会儿,他忽然悲怆地喊了声妈,哽咽地说不出话来,身体颤抖着,最后竟然蹲下掩面抽泣。

 

    场面滑稽而怪异,我和弟弟面面相觑,心跳如鼓,觉得屋里比屋外还要恐怖,又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。

 

    那人走后,我们好奇地追问。父亲红着眼睛说:“那个叔叔会走阴,你奶奶被请回来了,她说了很多过去的事儿,还真有!”

 

    什么?奶奶来过了?我万分惊诧,仿佛在听天方夜谭。倘若真有此事,她什么时候来的?难道是刚才那股野风?这样一想,我的两腿发软,头皮发麻!

 

    “奶奶说你很调皮,跑到悬崖边玩儿,差点掉下去,是她把你拉回来的!”父亲盯着我说,“你四岁时出麻疹,差点死掉,估计就指这事儿。”

 

    眼眸里的父亲,第一次变得陈腐可笑。何况,学过的科学知识足以让我对迷信嗤之以鼻。我出麻疹时,奶奶早就去世多年,难道她还能救活人的命!

 

    多年以后回想这件事,依然清晰如故。不知为何,我开始怀念那个神秘的夜晚,甚至希望那股风,真的是奶奶从遥远的天国悄然而来的行迹。她该着一双软底的绣花鞋,轻轻地落到院子里,进门时,慈爱的目光看了我许久。那个险些掉下悬崖的孙女,冥冥之中,被她温暖的手及时地拉回来。或许善良的灵魂永远都在,她只是化作一股风,不着痕迹地来到我十三岁年少的夜晚。

 

    前些年,我又回到老家。父亲指着一大片地方,说过去都属于易家,如今都被楼房占据了。铜水车早已不知去向,只有一川河水静静地流往远方。如同这片土地上一代又一代逝去的人,渐渐被岁月遗忘。

 

    可我始终记得奶奶的名字——杜心莲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作者 一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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