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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一心散文】流浪的手艺

时间:2020-01-06 16:51:11  来源:  编辑:
江南的冬天来得犹豫。像一个有心机的姑娘,对你热几天,冷几天,反反复复,让人摸不清状况。穿什么衣服合适,成了一个选择的难题。 可冬天毕竟悄无声息地来了,这瞒不住

  

      江南的冬天来得犹豫。像一个有心机的姑娘,对你热几天,冷几天,反反复复,让人摸不清状况。穿什么衣服合适,成了一个选择的难题。

 

      可冬天毕竟悄无声息地来了,这瞒不住雨。雨里添了几分寒凉,不再轻飘飘的,似乎加了重量,砸落了不少树叶和花瓣儿。风也知情,它变成游手好闲的流浪者,无聊地撵着那些落叶和残瓣儿,还大胆的去撩女人的长发,掀她们来不及更换的薄裙子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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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传达冬天来临讯息的,还有那间棚子。十一月中旬,小区进门五十米的右侧,本来是块空地,突然就多了这个棚子。棚子搭得方方正正,很简易,外面蒙着天蓝色的布,特别显眼,进出小区的人都能看到。它右边是排修剪整齐的绿化树,树旁停着一辆大卡车。左边有个丰巢柜,每天取快递的人络绎不绝。人们有意无意地总是看到棚子里雪白的棉花,层层叠叠地铺在平展的台子上,蓬松如云!

 

      尤其女人们,不由地暗想,家里的蚕丝被、羽绒被、丝棉被,轻而不实,冬天总觉得风往里钻。棉被和褥子年数久了,实而不暖。干脆把旧棉絮重新弹一下,软绵绵、暖烘烘,该多好!

 

      某个降温的日子,我取好快递。转身,侧目,看到蓝棚子里铺好的棉花,愣怔了一下。想起儿时,母亲亲手续的棉花,也是这样一层一层,松软厚实。不得不承认,在这个冬日,棚子里的棉花散发岀某种无法言喻的暖意,自然地引发了人们从视觉到触觉的遐想,甚至勾起那些藏在时间深处的记忆。

 

      何况,弹棉花的地方,如今无处可寻。蓝棚子主人吃透了人们的心思,只顾忙活,从不岀来招揽生意。他们知道,温暖的棉花就是冬天最好的广告。

 

      蓝棚子主人是夫妻俩,河南人,五十来岁。男人方脸,女人圆脸,没有夫妻相,却有夫妻之间的深度默契。女人笑吟吟地接过我手中的旧棉絮,放秤上。称好重量,在台子上摊开,男人三下两下撕掉蛛丝一样的网线。

 

      女人递剪刀,男人将旧棉絮剪成许多片。女人拿来棉布被套,里子外翻,铺在台面上。男人将一片片旧棉絮,分别塞进弹花机这头,那头很快吐出一片片蓬松的棉花。女人过去一片一片捧过来,纵横叠放,均匀平铺。铺完,男人和女人抓住被套同边对角,翻卷里子,拉回正面,棉花就乖乖地套在里面了。接着,两人匀好棉花被边角,抬至旁边的压花机上。

 

      女人用夹子固定,男人操作电脑。机器开始按照设置好的样式压线、固形,夫妻俩这才摘下口罩,朝我憨实地笑笑,眉毛上还挂着细白的毛絮。整个过程,分工协作,无须言语,却严丝合缝。这得多少年,才能配合得这么默契!

 

      女人忽然想起什么,急慌慌地冲出棚子。男人坐在长凳上,掏出烟,点上,白色的烟雾弥漫开来,像飘飞的棉絮。

 

      我看见墙角弹好的棉花被堆成了垛,说道:老板,生意不错啊!

 

     俺这算啥老板,养家糊口,一年到头都在外面跑。男人咧嘴笑笑,笑里有几分苦涩。

 

      他指指右边的大车,说:这车就是俺们的家,平时住人,需要换地儿时,机器一装,开了就走,这样的生活已经过了十来年了。

 

      我好奇地追问:那为啥要跑来跑去呢?

 

      没办法,在农村,靠地里刨食儿,收入少。去外面打工,又顾不上一家老小。家里上几代人都会弹棉花,俺也没啥本事,就学会这点手艺。现在有机器帮忙,省时省力,混口饭吃还行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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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压花机还在工作,他又点上一支烟,继续跟我闲聊。原来他们按照气候,去不同的地方弹棉花。来这之前,他们先去了内蒙,那里冷得早。再到河北,然后到这儿,接下来去福建。只有夏天最热的时候,才回故乡休息。

 

     乖,不许乱跑啊,丢了俺们咋办!女人回来了,右手牵着一个小男孩儿,四五岁模样。

 

      女人让孩子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,给了纸笔,让他涂画。看到我疑问的目光,叹口气说:哎,这是俺孙儿,忙起来就顾不上他了。门口车多,危险!

 

      男人在旁边郁郁地说:儿子不稀罕学俺这手艺,说是过时了,挣不上大钱。小两口在外地打工,他们……”

 

      也没见他们挣上大钱。说起来,这小孩儿也可怜,从小跟着我们到处跑。去年在内蒙,沙尘暴把棚布给掀了,孩儿冻得发抖!他们也不管,总不能一直跟着我们流浪吧!女人不等男人说完,就气呼呼地抢过话来。

 

      行了,话多!人家小两口不是说了嘛,明年把孙儿接过去,上幼儿园。男人抬高声音,女人不说话了。

 

      气氛有些凝重。小男孩扁着嘴走过来,沮丧地拿着画笔,笔芯断了。没有削笔刀,我用指甲剥开一小截,并安慰道,先凑合用吧,我家里有新画笔,过两天给你,好不好?

 

      好!他认真地看看我,眼睛清亮。然后黑乎乎的小手抢过笔,坐回板凳上,继续涂画。

 

      压花机停了,女人把棉被叠起来,递给我。原本扁平的旧棉絮仿佛充了气,面包一样鼓胀。

 

      几天后,我在平庸的忙碌中想起了他们。拿着画笔,匆匆走向蓝棚子,不禁愣住了,眼前只有一片空地。

 

      几缕棉絮挂在绿化树上,摇曳着。我取下来,松开手。它们随风而起,转眼间,不知飘向何处去了。 作者 一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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